桂花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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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王艳 类别: 诗歌散文 最后更新: 2005-10-26

记忆里的秋天，总是一首芳香的诗。浙东乡间的老家院子里有几株桂花树。一过中秋，细碎的小花缀满了枝头。淡淡幽香，秋水般倾注在徐徐清风里，梭巡着长年掩扉的寂寞小院。

年少的我，喜欢在桂树下读古诗。三百首唐诗宋词，几乎都是沐浴着桂香念完的。某一日，正念到初唐诗人宋之问的“桂子月中落，天香云外飘”。有风吹过，一阵柔软的金色的桂花雨，清芬无声地飘然洒落。落在发间，落在眉梢，落在线装诗集的书页间。恍恍然，我步入如诗如画的梦境之中。抬头望西天，日之夕矣，盈盈一轮素月。记起小时侯，常听外婆讲“嫦娥奔月”的神话。传说中月宫里有一株可编桂冠的月桂。一个叫吴刚的莽汉，想要砍伐它，始终不能如愿。就这样，一砍就是几千年。阿婆说，你可以不信我的话，可是你瞧月亮上的影子。真的！看，月亮上果真有一个伞形的树影。缥缈的传奇，世世代代，镂刻在了人们心中。这满庭的桂花雨，兴许是从月宫上飘落的呢？桂花树是阿婆的宝贝。深秋的时候，她会在地下铺开一张塑料布，吩咐我轻轻摇动那些桂花树。一阵阵桂花雨便悠悠洒落。隔着缤纷花雨，我总会看到阿婆绽开的笑容。于是，我每天喝茶时，就能在碧绿的茶水里，看到漂动着星星点点金黄色的桂花瓣。啜一口，醇爽的茶叶味中，带着甜丝丝的幽香，直透心脾。我最爱吃的点心，当然是阿婆做的桂花栗子羹。鲜嫩嫩的栗子，送入嘴里就会化掉。桂花的味道却让人满口余香，弥久不去。

阿婆喜欢桂花，这几株树是她嫁过来那年种下的。据说，阿婆年轻时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美人，追慕她的人踏破了门槛。她却爱上了当小学教师的一贫如洗的阿公。可是，从记事起，阿婆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满脸刻满皱纹，步履蹒跚的老人，哪里还有一点点昔日传说中的影子呢？直到有一天，顽皮的我在一个大木箱的底层翻拣出一件褪了色的红旗袍。那里面，竟裹着一张旧照片。上面是繁花丛中一位嫣然巧笑的少女。隔了几十年的岁月风尘，照片已经模糊泛黄，但那少女动人的风姿仍依稀可见。“这衣服咋变成了这种颜色？当初它可是嫣红色的。”阿婆自言自语道。旧事凄凉。阿公只跟她生活了六年，就永远到那神秘不可知的地方云游去了。阿婆在桂树下痛哭。“死生契阔，与子相悦，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。”白首之约，桂树犹记。桂啊桂，能否重述他山盟海誓的话语。那虽生犹死之心，安忍这薄薄一棺之隔？！满含着心酸，阿婆苦苦撑起了这个家，陆陆续续把三个儿子都送进了名牌大学。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多少月缺风晓，几度人间桂香，三十个春秋在无尽的操劳中悄然而逝。也许，只有桂树知道，少年春衫是如何被深藏到箱底；动人的红颜是如何日渐憔悴；如缎的乌黑长发是如何零落成稀疏的花白短发……年年八月，阿婆呆立在桂花雨中，总有清泪潸然滴上襟袖。她那双如落叶般枯萎的手，沾满了星光，无比深情地穿过摇曳红烛的光华，轻轻地启开那尘封的爱情旧札。人生正如清夜闻钟，红楼一梦。也许，在桂花的芬芳中，阿婆觉得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。仿佛，魁伟英俊的阿公正对她微笑，一如当年。而她，依然是那位年轻美丽的新嫁娘。当阿婆再次带着甜蜜的欢欣走进美好而温馨的梦境，岁月已在氤氲中被泪水浸满。

长大了一些，我来到城里念书。桂花雨的香气渐渐在儿时的记忆里飘散了。年年金秋，阿婆总会托人带给我甜甜的桂花糕。直到有一年，阿婆在一个桂花飘尽的黄昏，永远离开了我们……

来杭州求学后，我从没有错过满觉陇的桂花节。“满陇桂雨”在杭州是最负盛名的。明代文学家高濂在《四时幽赏录》中形容此地：“秋时，策蹇入山看花，从数里外便触清馥。入径珠英琼树，香满空山，快赏幽深，恍入灵鹫金栗世界。”那粉白如霜雪的银桂，淡黄似米兰的金桂，橙红若火星的丹桂，一枝枝，一串串，招引着纷至沓来的游人驻足观赏。桂花茶、桂花羹依然是有的，但我总觉得味道不如从前了。桂下清坐，听凭风吹一身花蕊，疏疏落落，淅淅沥沥，犹如行走在雨丝绵绵之中。每当这时候，我总会在桂香里想起轻轻摇曳于风中的童年和往事，会想起阿婆充满关切之情的吴侬软语。想到最最疼爱我的人已经不在人间了，心中就会有难言的伤痛。如果说，枫是秋的血，那桂就是秋的魂魄了。唐朝王维干脆称桂树为“桂魄”。我却相信，沧桑多年后，阿婆的魂魄会在清秋踏月归来，微风过处，化作满院的桂花雨……

如今，又到月圆桂香的时候了。月光下，把酒于桂花雨中。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间。不想今宵，梦里花落知多少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