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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常人家桂花酒
老家八月,金桂的清芬随一缕缕渐行渐近的寒风而来,弥漫在小小的村庄。随着清香的桂花留住行人的是桂花里流淌着白酒的美味。老家坐落在澜沧江边的阿定山上,茶马古道从村子的身后经过,虽然再也听不到当年驮茶的马班一路播洒的铃声,却还可以从老家历史悠久的桂花酒业的源头,理出酒文化的经典脉络。三十多家人,家家都会酿酒,不论是新熟的玉米,还是树上的野果,不论是苦荞,还是榨出了糖分的干蔗渣,都能在老家人手里变成好喝的美酒。在老家许多酒中,最有名的要数桂花酒。
老家贫脊的土地,缺少肥料,庄稼长得很瘦,一棵又一棵的金桂却开得很好。每年八月间,醉人的清芬第一个将入秋的消息通知给老家,每个家庭都得安排人采摘桂花。闻到金桂的第一缕清香,得赶快开采,否则,细碎的花朵金桂耐不住一阵比一阵猛烈的秋风,当早晨还是金黄色的骨朵缀满枝杈,到午后,阳光一晒,都成了银桂了,就做不出金桂酒了。村里的大姑娘们边采边藏下一些,缝进鞋垫,送给邻村的心上人。母亲把采摘到的金桂拿到阴凉的地方晾着,等水份稍微减少,就添到玉米、麦子等酒粮中,发酵后酿成桂花酒。桂花酒喝起来不仅味道香,口感好,还有清热解毒功效。
外婆一辈子都是村酿酒的,祖传的手艺也就是让平常的老白干里掺合桂花味,这不是一般的掺合,有它特殊的工序,每百斤酒粮里掺多少桂花为宜都很有讲究。只到撒手西归时,外婆才将配方口授母亲,母亲一直守口如瓶,就是在大集体年代,公社里派出工作队来到村里,要母亲交待桂花酒的做法,母亲挨了无数次批斗,还是没有将配方交出来,但村子里家家户户酿造的桂花酒,都是母亲手把手地教出来的。
酒汁从锅里流出,花香也随之飘香,正所谓“花酒”。这“花酒”不是城里人时下喜欢喝的那种:三五个人围坐一些涂抹着劣质香水的小姐,也围着一瓶瓶醉得东倒西歪的瓶装酒,那样的花酒,说直了就是与女人一起喝,喝到最后把女人也喝到口中的那种,多少带有一些情色成分。母亲的桂花酒,却是鲜桂花经过发酵,花的精髓深入五谷的魂魄,花的清香渗透到人的记忆。即使是在大集体年代的老家,父亲宁愿不吃肉,也不能不喝酒,而酒是靠供给制解决的,每月一公斤,父亲从营业员手里接过酒,回到家里,瓶里的酒已经全部进入父亲的胃里,变成嘴里让母亲生气的荦骚。家里的粮食根本不够吃,自制的酒也就成了一个遥远的梦,好在父亲会喝酒,也能偷偷苦钱,收工后的时间,他都用来搓绳子,打草鞋,然后拿到集市上出售,集市无酒,只好买回粮食让母亲酝造。每次出酒的时候,管不住的特殊香味就会走村蹿户,险些给一家人带来麻烦。
离开乡家的时候,村子里的弟兄们为了送行,喝的还是母亲酿的桂花酒。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,一辆载满山羊的破货车正在装货,院场的桂花已经落完最后一片叶子,可树下的小桌子上摆着的桂花酒,正把桂花的青春在杯里翻阅,我一连喝了三杯,至今还记得最后的一杯是母亲敬我。她对我说:“儿子,到城里是有许多比桂花还香的酒,一定也有许多比酒还醉人的去处,你是农村长大的人,不要忘记你的根就在桂花树下,叶落的时候,还得归家。”
的确,在城里无处不在的饭局,遇上许许多多美酒,斟在杯里的却多是些虚假的赞美,违心的祝贺。静下来翻阅一些旧书,读到《九歌》“授北斗兮酌桂浆”的时候,便知道桂花在古时候就与酒曲为伍掺出过让诗人也诗兴大发的玉液,桂浆就是用桂花村酿造的桂花酒。“蕙肴蒸兮兰藉,奠桂酒兮椒浆”。说明把桂花浸泡在酒中就能制成桂花酒。可见,早在春秋时期中国人就开始酝造桂花酒。可是那时的桂花酒可不是一般人饮用的,现在乡下老家,寻常人家的屋檐下,随便那一缕炊烟下面,都有桂花酒的醉人滋味。精明的商人,把老家收购来的桂花酒分装到精制的瓶中,贴上商标,就成了高价的商品,就在我生活的城里,什么品牌的桂花酒都有,但哪一种牌子的桂花酒,喝起来,都喝不出母亲酿造的那种香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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